草间弥生的 Infinity Mirror Rooms中的策展与“视觉资本”

When Exhibitions Become Content

Curating and “Visual Capital” in Yayoi Kusama’s Infinity Mirror Rooms

By Hongqian Zhang

在越来越多的展览场馆中，观众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不再是“这件作品讨论什么”，而是“在哪里拍照最好看”。拍照本身并非问题，值得关注的是，当拍照逐渐成为观看的主要方式时，艺术是否被压缩为一种易于捕捉与传播的视觉内容。

在当代高度社交化的艺术生态中，社交媒体已成为不可忽视的观看场域。展览不再仅仅是被观看的对象，同时也被当作内容进行消费与再生产。草间弥生的《Infinity Mirror Rooms》无疑是过去十余年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。从纽约、伦敦到东京，这些镜面装置几乎成为全球范围内的视觉标志。排队、限时进入、拍照、离开——观众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一次观看，并迅速将这一体验转化为可分享的图像。从传播角度来看，这类展览取得了显著成功。它们吸引了大量并非传统美术馆观众的人群，使当代艺术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视野。然而，这种成功也引发了一系列策展层面的疑问：当一件作品主要通过被拍摄而存在，它是否仍然需要被理解？当观看的结果被预设为图像生产，观众是否已经从观看者转变为内容制造者？

在《Infinity Mirror Rooms》中，观众不仅是体验者，也是传播链条中的关键环节。这一转变并非偶然，而是由策展结构所预设：进入方式通常为单人或小组；停留时间被严格限制；空间被设计为高度上镜的背景。观众的行为因此高度可预测——站在中心位置，举起手机，定格“无限”的瞬间。在这里，观看逐渐演变为一种生产行为，为作品持续制造新的图像、流量与可见性。这一现象可被理解为“视觉资本”的运作过程。皮埃尔·布迪厄提出，文化消费从来不仅是审美活动，同时也是一种社会资本的积累形式。在社交媒体语境中，“好看”本身成为一种可交换的资本：作品是否易于拍摄、是否在小屏幕上足够抓眼，开始影响观众的参观选择、空间设计方式，乃至策展构思方向。这一逻辑同样可以从居伊·德波在《景观社会》中提出的观点得到解释：当社会经验被转化为图像并进入传播系统，现实逐渐被“景观”所取代。在《Infinity Mirror Rooms》中，展览不再只是空间经验，而成为可被无限复制的视觉事件。艺术不再通过时间与思考展开，而通过拍摄与分享完成其社会存在。

这一模式可与另一类沉浸式展览形成对比。例如 teamLab Borderless（东京）同样以高度视觉化、沉浸式环境吸引大量观众，并成为社交媒体上的视觉热点。然而，teamLab 的策展强调观众在空间中的持续移动与互动，作品并非以单一“完美画面”为核心，而是通过动态变化与多重路径构成观看过程。尽管同样高度“上镜”，其策展逻辑仍然试图维持一种时间性的经验，而不仅仅服务于单张图像的生产。相比之下，《Infinity Mirror Rooms》的观看路径更趋向于压缩：短暂停留、固定机位、快速完成。两者的对比揭示出不同策展策略对观看方式的塑造作用。当策展围绕“可分享性”展开时，展览结构本身会预先编写观众的行为模式，使快速浏览与打卡式参与成为默认路径。

这一现象与乔纳森·克雷里在《24/7》中对注意力经济的分析相呼应：当代文化不断压缩停顿与专注的空间，使体验被整合进连续的生产与消费节奏中。在展览场域中，这表现为观看被转化为一种可迅速完成的任务。策展在此不再只是关于“呈现什么”，而是在创造“什么将被传播”的条件。这一转变并非必然意味着策展的失败，但它显著改变了艺术作为文化媒介的角色。当艺术过度依赖视觉资本的逻辑，其复杂性可能逐渐被削弱，沦为一种风格或滤镜。因此，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现出来：策展究竟是在回应观众的观看需求，还是在主动塑造这种需求？当展览被构建为“上镜内容”时，是否仍然为理解、迟疑与思考保留空间？

策展无法、也不应拒绝社交媒体，但它仍需要对“什么值得被看见”保持判断力。是否必须始终为摄影让路？是否仍然可以为不易被拍摄、却需要时间体验的作品创造条件？这些选择或许不会带来最快速的传播，却决定了策展是否仍然是一种传递思想的方式，而不仅仅是生产内容的机制。在一个图像被无限生产的文化环境中，真正稀缺的或许不再是视觉刺激，而是复杂、缓慢、难以被迅速理解的经验。策展的价值，可能正体现在这一点上：不是让艺术更容易被拍摄，而是让它不至于只剩下被拍摄。

Bibliography / References

Debord, Guy. 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.

https://files.libcom.org/files/The%20Society%20of%20the%20Spectacle%20Annotated%20Edition.pdf

Bourdieu, Pierre. Distinction: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.

https://books.google.co.uk/books/about/Distinction.html?id=nVaS6gS9Jz4C&redir_esc=y

Crary, Jonathan. 24/7: Late Capitalism and the Ends of Sleep. MIT Press.

https://books.google.co.uk/books/about/24_7.html?id=dLPU_AiSMgoC

Sontag, Susan.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. Penguin.

https://www.penguin.co.uk/books/57629/against-interpretation-and-other-essays-by-susan-sontag/9780141976471

Museum of Modern Art (MoMA). Marina Abramović: The Artist Is Present.

https://www.moma.org/calendar/exhibitions/964

teamLab Borderless (original exhibition in Odaiba). Description on Japan Guide.

https://www.japan-guide.com/ad/teamlab/

Image Credit

Fig. 1. Yayoi Kusama, Infinity Mirrored Room — The Souls of Millions of Light Years Away, 2013.

Image courtesy of The Broad Museum, Los Angeles.

https://www.thebroad.org/art/yayoi-kusama/infinity-mirrored-room-souls-millions-light-years-away

Fig. 2. Yayoi Kusama, Infinity Mirror Rooms (installation views), Hirshhorn Museum and Sculpture Garden, Smithsonian Institution, Washington, D.C.

Image courtesy of the Hirshhorn Museum and Sculpture Garden.

https://hirshhorn.si.edu/kusama/infinity-rooms

Fig. 3. Yayoi Kusama, Infinity Mirror Rooms (installation views).

Image courtesy of Art Explained Simply.

https://artexplainedsimply.com/infinity-mirror-rooms-by-yayoi-kusama-meaning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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